當中概股遭遇“血雨腥風”,遲遲無法敲響IPO鐘聲的創業者和投資人們,也正置身于命運的十字路口。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譚麗平
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
“破冰了!”
今年2月16日,中國醫療耗材供應商美華國際在納斯達克上市的消息傳來,瞬時振奮了無數國內的投資人。要知道,自從去年下半年至今,已經有大半年沒有中國企業赴美上市的成功案例。
上市首日,美華國際開盤后兩次觸發熔斷,盤中一度漲48%至14.8美元,截至收盤,該股漲超29%,報12.92美元。但在上市第二天,美華國際就遭遇了斷崖式下跌,收盤股價為9美元,跌幅超過30%。
更驚人的下滑還在后面。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中概股遭遇了赴美20年來的至暗時刻。3月10日,5家已經披露年報的中國企業被列上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的“預摘除清單”,隨后,整個中概股遭遇了“核彈危機”,市值受到重錘。
據財聯社星礦數據,在美上市的中國企業共有323家,在3月份前9個交易日平均每個交易日蒸發2300億元人民幣。其中,以上市后股價最高點與3月11日收市價計算,156家公司的股價跌幅達到了90%及以上。
中概股遭遇的這場“血雨腥風”,也讓遲遲無法敲響IPO鐘聲的創業者和投資人們心情復雜。
在近兩年的時間里,受各方面因素疊加影響,一批擬赴美上市的企業,紛紛選擇取消赴美或轉而赴港上市;在A股,監管趨嚴的大背景下,被終止或暫緩表決的公司大幅增多,IPO收緊之勢愈發明顯。
IPO對創業者而言往往是登頂之戰,意味著財富自由,個人成就、對團隊的回報,以及給投資人交待。現在這一切都成了未知數。更雪上加霜的是,互聯網大廠們在投資并購方面已經鮮有動作,這意味著站隊或者賣身大廠這條退出通道也無法走通了。
目前創業者們更重要也更現實的選擇是:增強自我造血能力,活下去。
22天,15家公司止步IPO“近一個月,已經關注到有八九家企業終止了IPO。”香頌資本執行董事沈萌觀察到了A股市場存在IPO申請密集被否的現象。
事實上,這一數字已經超過10家。僅2月10日到3月3日22天里,已經有15家公司止步IPO。其中,撤回申請10家,終止審查2家,審核不通過3家。
今年以來,已有77家公司止步。而在2021全年,“未通過”的公司數量是253家,2020年則為62家。
2022年3月2日晚間,滬深交易所官網顯示,沖擊科創板的上海商米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商米科技”),擬登陸創業板的惠州市華達通氣體制造股份有限公司和無錫金通高纖股份有限公司,這三家公司主動撤回了IPO申請。
擁有螞蟻、美團、小米等明星股東的商米科技,從申請之初就備受關注。
它成立于2013年,是一家從事全球智能商用硬件創新的物聯網科技公司。早期,商米科技就是小米生態鏈企業,小米連續參與了商米科技于2014年8月的A輪、2015年5月的B輪兩輪融資。美團也是其B輪融資的投資者,目前,美團和小米分別持有8.20%和7.78%的股份。此外,2019年1月,螞蟻集團參與了商米科技C+輪融資,通過云鑫創投,螞蟻集團持有商米科技29.99%的股份。
資本加持之下,2021年7月,商米科技公布招股書,擬在科創板上市,計劃IPO募資10億元,其中5.68億元用于研發升級項目,2.66億元用于軟件平臺研發升級項目,1.66億元用于補充流動資金。
不過,商米科技的上市計劃波折不斷。在撤回上市申請前,商米科技經歷了兩輪問詢。在科創板首輪問詢中,上交所主要關注公司科創屬性、研發費用、生產模式、銷售模式、重要股東、收入增長、尚未盈利、體外代發工資薪金等15個問題。在二輪問詢中,上交所主要關注商米科技科創屬性、數據合規、收入核查、媒體質疑四個方面的問題。
直到2月28日,商米科技和保薦人海通證券向上交所提交了《上海商米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關于撤回首次公開發行股票并在科創板上市申請文件的申請》和《海通證券股份有限公司關于上海商米科技集團股份有限公司首次公開發行股票并在科創板上市申請文件的申請》,正式申請撤回上市申請文件。
類似例子并不少見。2月18日當天,有4家企業終止了IPO。1月28日,則有共20家公司在一天內“終止”或“中止”IPO申報。
A股市場中,創業板是IPO終止的漩渦中心。據統計,截至3月9日,今年共有41家創業板IPO申報企業未通過審核。主板和科創板的撤單問題也同樣突出,“未通過”的深證上證主板有17家企業,科創板10家,北證8家。
企業大多處于“中止審查”狀態,有37家,占比48%;此外,也有不少企業選擇主動撤回,結束自己IPO之旅,這部分企業有28家,占比36%;另外,審核不通過、終止審查也是常見情況。
今年以來,A股IPO審核申報排隊企業情況,根據wind、企查查數據整理。
從保薦機構來看,77家未通過審核企業背后牽涉出24家券商機構,其中,中信證券保薦數量最多,為7家,國信證券、華泰聯合分別為5家。
此外,有企業首次公告日時間可追溯到2014年,也就是說,排隊時間超過7年。
除了企業的戰略進程受到影響,這些企業背后的投資人也值得關注。
在今年A股被卡的77家企業中,不乏有企業獲得過資本青睞,比如,小米基金持有深圳市興禾自動化股份有限公司4.1323%的股份;美團龍珠曾在2017年投資過亞洲漁港股份有限公司,北京磨鐵文化集團股份有限公司在2008到2018年十年間,先后獲得志道隆創投、五牛投資、鼎暉投資、基石資本等數億元的投資……
值得一提的是,并未獲得過外部資本的企業,占比至少超過三分之一。
夢碎美股A股上演IPO大卡頓,美股則早早于去年就讓創業公司們“望而卻步”。
去年7月以后,小紅書、哈啰出行、七牛云、Keep、零氪科技、天鵝到家、喜馬拉雅、貨拉拉、小馬智行、美菜等相繼取消或終止赴美IPO進程。wind數據顯示,去年8月至今,僅有一家中概股赴美成功。
中概股上市情況,來源:wind。
曾準備沖擊美股的企業背后,承載著資本的期待。
2021年7月以來,部分取消在美上市企業的融資情況,數據來源企查查。
比如哈啰出行,在計劃上市前已經歷過14輪融資,獲得包括螞蟻集團、阿里巴巴、GGV紀源資本 、成為資本、復星集團、春華資本以及大灣區基金等眾多投資方的青睞,在哈啰出行2021年4月24日正式提交招股書前的一個月,還獲得了一筆來自寧德時代2.34億美元的投資。
值得一提的是,招股書顯示,其3年虧損近50億元,2021年7月28日,哈啰出行申請撤回赴美IPO計劃。哈啰出行回應稱:“將根據國家監管要求和資本市場環境,適時推進IPO事宜。”
卡住是福是禍為什么會“卡”?
去年滴滴事件之后,外部環境發生劇烈變化。去年7月,《關于依法從嚴打擊證券違法活動的意見》《網絡安全審查辦法(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等監管安全審查重錘落下;去年8月,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要求SEC人員停止處理內地企業通過“空殼公司”在美國IPO的注冊。
有意赴美上市的互聯網企業,面臨更多不確定性。當前,百濟神州等5家在美上市的中國公司被列入美國證監會《外國公司問責法》的暫定清單,導致熱門中概股跌成“白菜價”正是此寫照。
而A股,則正面對著“周期”的影響。
自科創板、創業板相繼注冊制改革后,A股IPO在2020年保持較高通過率。但進入2021年、2022年,A股IPO收緊之勢愈烈,被終止或暫緩表決的公司大幅增多。
“可以發現,許多公司選擇了主動撤回申請,這其實也說明了一個問題,不排除是監管機構存在窗口指導的方式,為了相對降低整個市場IPO的節奏。”沈萌認為,注冊制開始推行之后,各板塊的IPO節奏呈現一個“前高后低”的節奏。
“注冊制現在仍然處于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導致了所謂的僧多粥少的狀況,極大地推高了整個注冊制上市公司的估值,如今經過大概兩年多的運轉,股價或估值深度回調。監管層也會有意識地對于整個節奏做出把握。” 沈萌說。
北京策略律師事務所合伙人柏平亮告訴我們,他明顯感覺到服務企業的周期較過去翻了一倍。但他也認為,A股上市退潮也是“階段性”的。“造成這種普遍性的困境,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首先是上市審核和監管部門加大了檢查、監督及審核從嚴力度;其次,監管層對發行節奏有所調整;更重要的是,上市申報企業對自身的屬性定位與所申請板塊的要求不相符、企業持續經營能力存在重大不確定性、企業財務會計和規范性運營問題、企業信息披露不完整和充分;另外,注冊制改革紅利讓更多企業涌入,審核排隊等待周期也相應拉長,同時,如今抽查的概率也越來越高。”
但柏平亮也指出了企業上市周期延長對企業的影響。“企業在上市申請過程當中,它的規范運營也是有成本的,周期拉長,意味著成本將越大;這段時間股權融資是受一定的限制影響,政策環境一旦發生變化,對企業的可持續性發展也會帶來負面影響;如若企業早期融資過程中有對賭,那它也會面對對賭期限及業績的壓力挑戰。同時企業需要繼續投資、擴產和研發,如果早期資金規劃預備不足,周期拉得越長,打擊有時會是致命性的。”
也有一些企業正在主動求變。
2月25日,去年取消赴美的Keep在港交所遞交招股書,擬在香港主板掛牌上市。
距離向美國證監會(SEC)撤回上市申請后三個多月,哈啰出行很快找到了2.8億美元融資,投資機構包括螞蟻集團和阿里巴巴,這也是阿里首次入股。
物業企業中梁百悅智佳曾先后兩次沖擊IPO,第一次是2021年4月29日,半年之后招股書失效;11月,中梁百悅智佳第二次遞交了招股書。但到了2022年2月12日,有媒體曝出中梁百悅智佳已經于近期被碧桂園服務全部收購,中梁向《每日經濟新聞》證實了這一消息。
也有人認為,上市計劃擱置并不是一件壞事。“畢竟你在跌破3200的階段上市,也很難得到一個更理想的發行價格。”沈萌表示。
“上市只是手段,關鍵還是看出發點,你是奔著上市為目的來做企業,還是真的是為用戶創造價值?”一位投資人說。


